- C20250341's blog
梦境的潮汐
- @ 2026-4-1 10:07:38
「我说啊,有种说法是——尽管听起来自私——相爱的人之间比起对方的长寿,更希望自己能走在对方离世之后呢。」
将视线长久驻留于窗外的她这么说道。
「真别扭啊。也考虑一下对方要是有同样的想法呢?」
「即使无法抗拒分离的命运,要是能够代替爱人承受悲伤和寂寞的话啊,就算……」
她开始自说自话,用唱诗一般的声调宣扬着。这样小小地闹脾气的时候目中无人的眼瞳格外可爱所以原谅了。
「癌症什么的不是在前几年联合宣布攻克了嘛。放心啦,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要共同度过。」
「就算是这样该难过的时候也会难过的啦……」
在那之后不到一年。
同一个人如今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不发一言,呼吸浅而悠长如同潮汐。
心跳检测仪孤寂地响着。医生告知我「她不会再醒过来了」。
即使早有心理准备,我还是没法很快接受现实。
用床头和墙壁支撑起身体的重量,缓缓跪坐在地板上直至正对着她的脸,在那张狭小的床上的人料必不会也无法抱怨太近的距离。
没能如你所愿真是抱歉啊,看来我要活得更久了……不,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,但是,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你此刻的神情如此愧疚和难过呢?
恍惚间好像看到她的嘴唇颤动了一下。
即使身体的运动机能停止了,也许意识依然在工作着吧。一个人待在黑暗又孤寂、且无法醒来的梦境里的话,难怪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啊。
在手心握紧沾湿的病危通知书与决心,我开始了行动——
海浪以恒定的节奏冲上礁石,空气闻起来有种特殊的咸味,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。白色的灯塔矗立于岩石上:仿佛记忆中的典型一般的海边的景象。
在意识到事情本身之前,我已经站在了白色的沙滩上。顺带附赠轻微头痛和晕眩。
人总是会对这种景象产生固定联想。有 endless tides 就会有 shining beacon 和 pure moonlight……英语作文还是到此为止吧。
为何我身在此处?在思考发散至答案之前,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「晚上好,汐。」
——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,绝对不会忘记的人向我问候。久候的故人今天长发飘扬,清凉而可爱的夏日装束十分契合眼下的场景,和印象里多少有些不同。上一次两个人像这样约会是在什么时候来着?
「……!是潮啊,好久不见。」
她短暂地停住,表情既像欣喜又像哀伤,随后含笑回答:
「好久不见呢。虽然很想对此即兴发表哲学性的议论……但还是赶紧去要去的地方吧。」
「未免也太着急了。」
「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。」
她牵起我的手。就在这个时候海风开始吹拂,层叠起来的云向海面飘去。
我们目的地的所在……远处的灯塔?别突然跑起来啊。
海岸在我们脚下留下痕迹,随即被潮水抚平。
「走近了看还真是惊人。」
在我人生中此前从未造访过灯塔式的建筑,但整体干净又简洁的风格让人感到熟悉:几乎完全是纯白色的圆柱和棕红色的圆锥塔尖简单地拼接在一起。
「……因为一直是我在打理照顾,所以几乎可以说是我的灯塔。欢迎。」潮拉开铁质的门。
年纪轻轻就能住上临海一户建了吗,还真是让人羡慕的人生。开玩笑的。
走进白色的建筑之前,我一直在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。以铁质为主的灯塔,在充满水汽和盐分的海岸边——防锈一定很麻烦吧?
灯塔的中层是布置成阅览室一样的温暖而舒适的空间。地下是贮藏室,而沿着台阶螺旋而上就能到达位于顶部的航标灯。潮领着我去看时,精密的机械和光具让我为之惊叹。围绕着中心的光源,球形的玻璃穹顶以钢架固定,看上去像是给星空标定了经纬。
「感觉可以作为业余天文台。如果在这里架上望远镜的话……」海边多云又多雾,当然是我的妄想。
即使如此用于观测潮汐和鸟类都是绝佳的场所,真羡慕住在这里的潮。
回到阅览室后,潮为我泡了咖啡。书籍和闲聊,安宁的时光在炉火边缓缓展开。
「《仿生人会抽电子烟吗》……?」
「据说是时下小说流行的倾向。」
无话可说时,我们就沉默地聆听涛声和海鸥的鸣叫。
「就像航行在海上一样对吧。」她如此说。感觉建筑也仿佛隐隐地摇晃。
请不要在这种时候仿佛感到很治愈一样揉我的头发。
壁炉散发出温暖的火光的同时,精心打理的月见草在窗台边长久地开放着。不知名的藤蔓植物依附在书架上,颜色各异的花朵十分漂亮。
……真要我说的话,即使仅仅和潮在这里共处,无论是多久也都可以。
潮应该也是这么想的,在读书或是眺望夜色笼罩的洋面的时刻,察觉到了什么之后,我们心照不宣的沉默越来越多。
灯塔的光束隐没在无垠的海洋中。于是在这样的氛围中,六个日夜过去。
为了实现既有的目标而东奔西走。
基于脑替代计算的意识模拟,有着唬人名字的技术在七八年前成熟,最初应用于治疗失去至亲等引发的心理创伤,后来也有娱乐方向的使用。上传的模拟意识将和观测者的潜意识共同工作,换言之就是虚拟世界的虚拟人格。
……你说永生的可能?维持意识运行所需的计算随记忆量指数上升。无需太长时间模拟意识就会自然停止工作。真遗憾。
很伟大吧,神经科学。但对她的病症还是束手无策就是了。我自嘲一般地笑着。
调试设备。录入数据。调试设备。自己对着自己说话的体验很神奇。当我做这些时,她仍然平稳地躺在生命与死亡的分界线上。
请别感到孤单,我很快就会前往你的梦中——真的,虽然留在现实的此身不能实现了,
好想再看到你微笑的样子啊。
「海平面越来越高了呢。」
「那就是所谓的潮汐涨落哦。因为是在中午,所以就是潮哦!」
「我说这个称为自然现象还是太夸张了。」
从第二日开始海平面位置在波动中上升。如今涌起的海水上升到了灯塔所处的岩石的高度,并迅速攻占了客厅的地板以及地下室。这已经是灾害级的了吧?
不过在那之前并未造成实质性的影响:灯塔是我们二人的封闭箱庭,所以我们只是例行观测和纪录在日志上。
不使用潜水设备的话,贮藏室应该已经无法到达了。今天的手工布丁也许会延期。不过潮很平静,正在安逸地靠在扶手椅上读书的样子,所以我也无所谓。
「如果说之前是航船,现在就是潜水艇哦。」
「从底部开始进水的是泰坦尼克号才对吧。」
叹息着的我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精装书。打开书页消磨时间。两小时后,翻开新的一页时。
……一片空白。
我翻到下一页。再下一页。
整本书都是白纸。
眩晕感袭击了我。把书插回书架,剩下的时间不够了吧。
「……我说啊,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吧。」
「被发现啦……虽然想不被发现也挺难的。我倒是一开始就知道啦。身处计算创造的梦境中的话,想不起来几个月以来的记忆也是正常的事呢。汐是在什么时候察觉的呢?」
「从相遇就推理出来了……骗你的。具体而言是在顶楼仰望星空的时候,汐啊我的天文学可不是开玩笑的。」
潮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,认输一样地眨眨眼,勉强维持的轻松已经消失不见。
「终究是梦啊,幸福的时光要结束了呢……」
声音有一点颤抖。海水逐渐漫过地板。
「别说那种话。」
……随后,她带着悲伤的笑容,仿佛将含义和相应的后果咬碎吞咽下去一样回答。
「所以,让我来「告诉」你答案吧。
因为真正意义上,那些有关天文学的记忆并不属于你——也许你已经猜到了——汐是,虚拟的那个人。」
「……这样吗。」
意外地不感到悲伤,也许比起我,潮反而是更需要担心的那个人。
「……我为我之前的谎言说对不起。」
没关系的,原谅你啦。
她露出难过的微笑。
在阅览室被水淹没之前,我尽情享受着潮的长发蓬松柔软的触感。
走上螺旋的台阶,不知道是否是愧疚感作祟,她不发一言。海水几乎紧随着我们上升,淹没几天来记忆里的一切。
这个世界再一会就要结束了,然后我的工作也随之停止。意外地对这一点没有实际感受。
潮保持着我不太能看得懂的表情,所以我拉起她的手。
「在世界的尽头相互依偎,听起来很浪漫啊。」
「嗯……」
背靠着灯座坐下,将彼此的重量支撑起对方。
「然后潮就会回到现实,对吧。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不要太寂寞哦?」
重叠的手被握紧。
离别的时候将要到了吧。
倾听身旁人与自己重合的心跳,闭上眼等待着。
……
——猛地睁开双眼。
因为潮的手松开了。
——为什么?
有哪里不对。
——骗子。差劲的谎言家。蹩脚的悲剧演员。
气温异常升高。海水剧烈地蒸发,巨大的盐柱从中析出。
——为什么虚假的舞台还在运行?
潮安静地倚靠在我的肩膀上,呼吸浅而悠长。
——为什么……不再醒来的人是潮?
在我意识到真相时,蒸发的海水化作降雨骤然落下。
「即使无法抗拒分离的命运,要是能够代替爱人承受悲伤和寂寞的话啊,就算……」
因为彼此相爱的二人有着相同的想法。两名少女的交缠的故事由此发生。
……在世界角落的某处,人造品少女知晓了自己只是寿命短暂的虚拟存在。
即使痛彻心扉,也不想看到所爱之人落泪的样子。
所以她许下谎言。将事实错误地诉说的话,将虚拟和现实的边界用语言反转的话,对另一人更轻松不是吗?
扭曲而无比真实的,所谓爱的本质。
虚构也好,梦幻也好,真实只不过是相对的概念。
如果我也只是在做梦,那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。
构建舞台,呈递意识,为沉眠的人创造美好的七日梦境。
命运里无法抗拒的分离与悲痛,让一个人承担实在是太过分了。
为了让谁都不会感到寂寞,亲手搭建起潮汐的循环,穿梭于无尽的梦境。
潮落下,然后汐升起。
之后,请让我将「告诉」你同样的谎言吧——
……眼前是日光下明朗的湛蓝色天空,沙滩的反光让人睁不开眼。
戴着精致阳帽的少女站在海岸与海洋的分界线处。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忘了处境。
「早上好哦,潮。」
走上前去,心情混杂着喜悦和悲伤。
「……好久不见了呢。」
略带困惑神情的少女回以微笑。
「虽然很想发表议论,但时间紧迫……请让我带你去要去的地方吧?」我说。
「啊啊……真的吗……」声音被泪水浸染而嘶哑,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。
好像成为我唯一的救赎一般,
病床上的少女,露出了幸福的微笑。